石家庄日报社数字报

  每当秋末冬初来临之际,银杏树上的扇形叶片就变成金灿灿的。风一吹来,一片片银杏叶如蝴蝶般随风翩翩起舞,落在地上一片金黄。藏在树叶浓荫处青的、绿的、黄的、桔红的,一嘟噜一嘟噜的银杏果,在风中不停地摇晃。

  银杏果还在枝条上晃荡的时候,村里的小“馋猫”们就惦记上了。他们东瞅瞅,西望望,蹑手蹑脚地捡起一块小石头,“嗖”地一声,小石头飞上了树,树上探头探脑的银杏一呼百应,“噼啪”地往地上蹦。他们猫腰玩命地捡,一双小脚悄没声息地映入他们的眼里,他们的身子便哆嗦了一下。奶奶两手叉着腰站在面前,谁喊了一嗓子:“快跑!”“呼啦”一下,几个孩子作鸟兽散。奶奶也不追赶,只是弯腰拾起几个青涩的小银杏果,自言自语:“这么小就打下来啦?啧啧,瞅瞅这个,一准儿能长成大个儿的!”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,一斤银杏能卖8分钱,老爸的书本钱都指望着这棵银杏树帮衬。奶奶把卖银杏的钱攒下来,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。尽管一家人也穿过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但每逢过节,奶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点儿钱,打打牙祭。

  银杏成熟的季节,奶奶把一大张油纸布平放在树下,举起一根长竹竿,瞅准树上那一串串橙黄的银杏,一竹竿打下去,树上的银杏一簇簇,一堆堆的,浩浩荡荡地堆积成一个金黄色的天下。奶奶说,打银杏力道不能太重,否则,会伤了银杏树的元气。奶奶一簸箕一簸箕地盛打下来的银杏,装在麻袋里,鼓鼓囊囊的麻袋托起一家人生活的希望。

  爸爸小时候体弱多病,有一年秋天,爸爸感冒,一直没有治好,最后咳嗽越来越重,送到县医院的时候,医生说已经是肺炎,要住院治疗,可是住院的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奶奶安排爸爸在医院里先住下,她回家连夜把银杏果全打了并且洗净晾干,带回县城送到医药公司,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些钱,凑足了住院的钱。

  爸爸考上大学的时候,家里承包的几亩地根本剩不下多少钱来交上学的费用。奶奶对爸爸说,你只管去上学,学费的事不用操心。几年下来,爸爸每年的学杂费,都是打了银杏果卖的钱,以及左邻右舍的帮衬,才勉强维持了下来。

  几十年过去了,门口的银杏树陪奶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。树干挺拔,傲立苍穹,树冠如盖,成了村里的标志。奶奶却一天天地老去。今年放小长假,我们回到了乡下奶奶家,正赶上打银杏果。奶奶的背已驼了,耳朵也有点聋,手也举不起竹竿了,只是眯着眼睛看我们打银杏,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秋菊,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  今年收成很好,奶奶吩咐:“这几袋送到村东头老孙头家里。”老爸打趣道:“这银杏一斤十五元呢!”奶奶笑道:“咱们最艰难的几年多亏乡里乡亲帮衬,吃水不能忘挖井人哪!”

  秋风拂动着奶奶的白发,银杏叶簌簌地从树上落下来,铺就一地的辉煌。爸爸告诉我,奶奶把卖银杏果攒的钱,都换成了银杏树苗,送给村里的人种。我仿佛听到奶奶的银杏树在对小银杏树苗低语,站直,向上生长,要争气,结成造福一方的果实!小树苗抖擞精神,展开羽翼,蝴蝶一般的叶子在风中飞翔,绽放着青春的美丽。老银杏树每一道纹理,每一处伤疤,承载着岁月的风霜,吸纳着天地的精华,从岁月深处款款而来,它的精神在小树苗里传承了下来。

  “噼啪”,我仿佛又听到银杏成熟落地的声音,那是生命的张力,那是银杏树的魂,那是渐渐老去的奶奶一颗明亮的心,是村里长盛不衰的一道风景。

  秋风飒飒,吹黄了银杏的叶子,杏叶在风中翩翩起舞。看着那如蝶的杏叶,我不禁忆起了往事。

  我从小患有口吃。读小学时,语文老师让我在课堂上朗读课文,刚读没几个字,全班同学哄堂大笑。

  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学毕业,上了初中,虽然到了一个新环境,但我对语文课依然心存阴影。一次,语文王老师在讲解朱自清《背影》中父亲去买橘子那一段时,说需要抽同学来朗读。我又被抽中了。我心头不觉一震,焦急的泪水就要往下掉,但我看到王老师对我微微一笑,似乎是在鼓励我。与此同时,教室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我慢吞吞地站起来:“我——我——”我无比紧张,拿书的手也瑟瑟发抖。同学们马上一阵骚动,我一时羞愧难当,眼泪一下流了出来。本就讨厌语文课的我,现在更加讨厌了,我的语文成绩再次下滑。

  一天放学,我从校园的银杏树下走过,突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,是王老师。他笑吟吟地向我走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拍着我肩膀,然后把那本书递给我。那是一本崭新的《徐志摩文集》,也是我最想拥有的书。他说:“知道美国总统林肯吗?林肯曾是口吃患者,那时他很自卑,但后来他通过努力,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说话、演讲、朗诵……最终战胜口吃,还当上了美国总统。我也很喜欢朗诵,从明天起,放学后你拿着这本文集,和我一起练习吧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。

  第二天放学后,我如约来到银杏树下。他看见我后微微一笑说:“要学好朗诵,首先要身子站直,收腹提臀,然后深吸气,慢慢呼气……”按照王老师的方法,我打开《徐志摩文集》开始朗诵起来,由于我过于紧张,读得还是断断续续。王老师耐心地说:“不用紧张,放平心态,不要给自己过多压力……”接着,王老师示范着读一遍,然后让我也跟着他读一遍。

  此后,每天放学,我总准时到那棵银杏树下向王老师学习朗诵,王老师的耐心、细心和恒心让我感动不已。每次结束前,王老师都会从地上拾起一枚银杏叶子,夹在刚才朗读的书页中。在他的帮助下,我的朗诵水平渐渐地提高了,有时我还能流利地一口气朗诵完一篇文章。

  转眼过去了一个学期。第二个学期,学校举行诗文朗诵大赛,我报名参赛,并以绝对的优势在初赛胜出,获得进入决赛资格。在决赛时,站在台上的我看见台下的王老师向我举了举必胜的拳头,我顿时来了信心,深吸一口气,调整自己的情绪。

  比赛结束,我没有辜负王老师的期望,拿了全校第一名,班上的同学纷纷感到惊讶。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:“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,只要他坚持,只要他努力,就一定能实现。”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。

  在王老师的鼓励下,我更加自信更加努力。初二那年,由于父亲工作问题,我们全家搬迁到了北方一个城市。在搬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月我就收到了王老师的来信,此外还有几片银杏叶和一袋银杏果,王老师在信中一如既往地鼓励我。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收好,把那些银杏叶用精致的塑料膜包好,做成一张张精美的书签。每天我朗诵完文章后,我就会把一张银杏叶做的书签夹在书页中并放在枕边。

  后来,我如愿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,大学毕业那年,我毅然选择当一名老师,因为我要像王老师一样,用自己的爱去培育每一位孩子,让每一位孩子都能像花朵一样,开得灿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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