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明日报文化周末版:摇摇晃晃的冬柿子

  秋冬的卧房,是与外界隔离的。院外微雪飘窗,而室中之火炉旺燃,暖如季春。此时盘坐在热炕上嘬口柿子,绵密又清爽。方知冬日之寒,亦大有可爱之处。

  林语堂在一部回忆清末民初北京历史文化的专著里,仿佛信笔提及,“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会听到小贩们叫卖甘美甜润的冻柿子的吆喝声,还有孩子们喜欢吃的冰糖葫芦,裹着冰糖的小果,五六个串成一串,染上红色招徕顾客。”

  冻柿子,是北方的应季水果。冰天雪地的冬天,把柿子放室外冰冻,寒风一吹,像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蛋,不久后,柿衣上就会结起一层精薄的冰壳儿,冻得硬邦邦的,这就是冻柿子了。待柿子里面的果肉稍变软,将其拎出来朝上装在碗里,揭开蒂盖,用小勺子舀着吃,蜜汁混合着冰碴儿,还有柿子中的小舌头,一口下肚,凉凉的,润滑,甘脆。

  当时林语堂旅居美国,在冬日怀想故乡,最先想到的是冻柿子、冰糖葫芦,北平小贩的吆喝声掺杂其中,这些都构成了一位读书人对老北京城最不可或缺的那部分回忆。

  同样对北平的柿子满怀深情的是老舍,他在《想北平》里这么写道:“对于物质上,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……西山的沙果、海棠,北山的黑枣、柿子,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……”这样的旧文字,隐隐透着线装纸墨的暗香,配上窗纱疏影离离,雨痕斑斑,尽是旧梦。

  老舍在北京的住所,就叫“丹柿小院”。这个名字源于1953年春老舍先生亲手种在院中的两棵柿子树。因柿子树是河南产的火柿子,果实橘红可爱,老舍给宅子取名为“丹柿小院”,他夫人的画室叫“双柿斋”。据老舍女儿舒济回忆:“柿子树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,不到10年,树干直径已超过海碗。春天柿花开时,招来蜜蜂数千只,全院一片嗡嗡声,重如轰炸机。秋天满树硕果,非常壮观。”

  在庭院栽柿树,是对“万事胜意”的期盼,更是对平淡生活的热爱。每逢秋日柿子成熟之时,先生都会亲自把丹柿小院中的柿子赠予朋友。臧克家就曾收到过老舍送的柿子,他舍不得吃,便一直供在案头。因地域和四季形成的风物,体现了自然界的神力,也是人和人之间情的连结。

  柿子种类极多:盖柿、脆柿、火柿、罗田柿、懒柿子等等。《本草纲目》载:朱柿长在华山,像红柿但更圆更小,皮薄可爱,味更甜。椑柿色青,可以生吃。柿子收藏后会自行变红的叫做烘柿,晒干的叫白柿,用火熏干叫乌柿。

  北京的柿子,最多的是盖柿,也称磨盘柿,因形似磨盘而得名。实大而甜,呈扁圆状,靠近果蒂的地方有一圈凹痕,所谓“中有坳,形如盖”,早年间它一直是皇家的贡品。

  杭州萧山的方柿向为文士所喜食,陶庵著小品文,凡二百余字,言方柿之味美,“皮绿者不佳,皮红而肉糜烂者不佳,必树头红而坚脆如藕者,方称绝品。……六月熇暑,柿大如瓜,生脆如咀冰嚼雪,目为之明,但无法制之,则涩勒不可入口。土人以桑叶煎汤,候冷,加盐少许,入瓮内,浸柿没其颈,隔二宿取食,鲜磊异常。”

  最常见的是红红的软柿子,我每在水果店里看到这样的红柿子,都会很开心。圆圆的柿子,让人想起冬天里小孩穿上棉袄棉裤,一个个矮而肥,蹒跚地走来,十分趣致可爱,有顽皮岁月里的天真。

  柿子,因有“事事如意”的吉祥寓意,常入《岁朝清供图》,也是齐白石最常画的题材,他的《六柿图》,六个柿子巧置于篮中,设色朴雅,心静意清,用笔憨态纯厚,以风物解四季,自然而天真,极富有意趣。最爱画柿子的齐白石,还自称“柿园先生”。

  在我的家乡台州,住过一位大学士——郑虔,曾捡拾干柿叶习字。听闻他少年时代学习刻苦,因家贫买不起纸,正好他所栖身的慈恩寺里柿叶特别多,他每天取出柿叶若干,以叶当纸,练习字画,时间一长,竟将几间房里的柿叶都写光了。柿叶经霜,将红未红,斑驳光影中有叶片掉下,就柿叶上写字,心事也都藏在柿里了。

  据唐人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载,柿有七绝:一多寿,二多阴,三无鸟巢,四无虫蠹,五霜叶可玩,六嘉实,七落叶肥大,可以临书。

  这就是说,柿树很长命,可以活多年,且树身高大如伞,树的枝叶又浓密多阴。鸟雀不喜在柿树上做巢,也不生虫蠹。柿叶经霜就起变化,变得青红斑驳可爱,远看像是枫叶。柿的果实大,味甜而多汁,可以解渴与充饥,制成柿饼后更可久藏不坏。柿叶厚大,古人用以替代纸张临池学书。

  后郑虔来到了台州做官,在公务之余,教授数百学生,从此一郡之内,学习成风,“弦诵之声不绝于耳”。据《台州府志》记载,“虔选民间子弟教之,大而婚姻丧祭之礼,小而升降揖逊之仪,莫不以身帅之。自此民俗日淳,士风振渐振焉。” 今天的台州,尊郑虔为文教始祖,奉为乡贤,可见其功莫大焉。

  柿子摘下后,有的会削皮挂在屋檐下,做成银白如霜、外干内润的柿饼——“以柿之大者,去皮压扁,昼夜暴露,干则纳诸瓮中,待生白霜取出,味极甜美,曰柿饼,食之可以愈痔,与无花果同。”

  郑逸梅说:“柿烂然殷红,甘美可啖,予殊嗜之。叶如山茶而厚大,夏至时开微黄花,及秋结实,色绿,摘而藏之,数日后即红熟可喜,仿佛番茄。藏柿之法,最好与木瓜或槟榔杂置,可免味涩。”

  吃发红的软柿子,撕下薄膜一样的皮,肉质棕红透明,一派温润香糯,吸一口,吱溜一声,绵绵缠缠,水乳交融,口感柔软又不止于甘甜。一切艺术活动也如此,表面看起来不过是一层柔软的皮,是单薄的,本质上却是强大的,直抵人的内心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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